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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

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

1949-1978 年,中国实施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(赶超战略)。这一战略及其内生的制度安排,可从目标函数与约束条件的理性选择来理解:革命时期与苏联目标相同而约束不同,故路径不同;建国后与苏联目标相同、约束也大致相同,故路径大致相同。学习苏联在当时是约束条件下的理性选择。

赶超战略的目标函数

赶超战略:迅速实现国家的工业化和现代化,并在经济上实现对发达国家的赶超。

确立赶超战略有三方面原因。其一,苏联经验的榜样作用:1930 年代西方深陷经济危机,苏联却靠快速农业集体化、工业国有化、计划经济实现快速工业化。其二,国际环境的封锁禁运:巴黎统筹委员会对社会主义国家封锁禁运,倒逼中国开发国内市场、整合国内资源,建立独立自主的完整工业体系。其三,党的执政目标与民族复兴理想。

优先发展重工业是二战后新独立发展中国家的普遍选择。受依附理论影响,边缘国认为出口自然资源、进口机械制造品遭受价格剪刀差剥削,因此普遍转向进口替代战略,自己生产原本要进口的工业品与机器设备,建立独立完整的工业体系,这就必然要求优先发展重工业。

约束条件:重工业特点与要素禀赋

重工业建设有三个特点:建设周期长、资金周转慢;关键的机器设备仍需进口,即使苏联援建的 156 项工程也只是项目援助,需要外汇;巨大的一次性投资,远高于轻工业。

建国初期的条件与此相反。剩余少且大多集中在农业部门,资金昂贵;可供出口产品少、外汇少,不利进口;资金分散在广阔农村,难以动员集中。

要素禀赋结构:资本、劳动、土地、自然资源、人力资本、技术等生产要素的相对丰裕程度,决定要素相对价格。中国当时资本稀缺、劳动丰裕,市场均衡下工资与资本价格之比偏低,企业会多用劳动、少用资本;而重工业是资本密集型产业,需要相反的组合。纯市场条件下大规模重工业项目不盈利,必须由政府干预。

三位一体的制度安排

林毅夫、蔡昉、李周(1994)《中国的奇迹》指出,重工业优先的目标函数与资本稀缺且分散的农业经济这一约束条件,内生推导出三位一体的制度安排。

宏观上扭曲价格信号。压低资金、劳动力、原材料价格以压低要素成本:压低银行利率、人为高估本币汇率、压低工资与粮食等生活必需品价格;抬高产品价格与利润,给予已建成企业垄断地位。

行政上计划配置资源。价格被压至低于市场均衡价必然出现短缺,短缺的解决方式有排队、黑市、配给。中国选择中央计划式的配给,典型体现为票证制度:粮票、布票、豆腐票、结婚家具购买证。

微观上剥夺企业自主权。若企业自主决策,企业家会依据利润最大化把资金投向高利润的轻工业,故须剥夺企业自主权:公私合营把私营企业收归国有,政府掌握投资方向与对剩余的支配权;剥夺厂长、经理的自主权,"人、财、物,产、供、销"全部掌握在政府手中。原因在于垄断企业缺乏同行业竞争者作为参照,无法识别经理人的努力程度,道德风险严重。

农产品统购统销

1953 年农村开始实施统购统销。工业化要求压低农产品价格,把农村剩余转移到城市。压低收购价、抬高工业品价,人为制造工农业价格剪刀差,一买一卖之间资金从农村流向城市。

1953 年之前,共产党号召卖什么农民就抢先卖什么;1953 年后农民突然不愿把农产品卖给政府。原因在于社会主义改造尚未完成,民营企业按市场价收购粮食与棉花,理性农民自然卖给价高者。政府只能强制规定:农民须先交售满足政府购买任务的粮食与棉花,剩余产品才能卖给农贸市场。政策很快从粮食棉花扩大到所有农产品。

地区性粮食自给与城乡户籍

计划经济时期各省粮食必须自给自足。粮食价格被人为压低后,余粮省卖粮越多、交税越多;缺粮省调入越多、补贴越多。余粮省失去多产粮的积极性,缺粮省也不愿自己种,形成地区性粮食自给自足。该政策影响延续至今,关联国家的粮食安全与 18 亿亩耕地红线。

户籍制度:城乡隔绝、限制人口流动的户口登记与管理制度。重工业创造的就业岗位少,存在工农业剪刀差时,政府须限制农村人口向城市流动,以保护城市部门的"铁饭碗"和全方位企业办社会。农村承担剩余劳动力缓冲的"蓄水池"功能。1959 年后户籍管理严格,出县需公社盖章的介绍信。顶班制度(父母退休后子女顶替编制上岗)扭曲了子女积累人力资本的激励。

农业合作化运动

统购统销后农民种粮积极性下降,而工业化对粮食的需求持续增长。提高收购价违背压低原材料价格的初衷,增加基础设施投入又须优先保证工业,于是转向发挥规模经济:提高牲畜与农具的使用效率、推进农田水利和基础设施建设、增强抗风险能力、统一安排周期性农业生产、促进专业化分工。1952 年东北华北 40 个农业社抽样调查显示,合作社平均亩产超过互助组 16.4%、超过单干户 39.2%。

合作化组织逐步演进:1953-1954 年互助组,1954 年初级合作社(按生产资料分红加按劳分配),1956-1957 年高级合作社(生产资料转为集体所有,农民不再具有对农业剩余的支配权),1958 年人民公社(约 5000 家户,实行公共食堂)。1959-1961 年农业危机中,自然灾害、管理不当、规模过大导致激励下降等解释均不充分。退出权假说(林毅夫 1990):农业合作化的优势在规模经济、缺点在劳动难以监督;有退出权时,个人可通过退出对搭便车者形成有效威胁,重复博弈解决个人理性与集体理性的矛盾。1958 年人民公社章程取消"入社自愿、退社自由",退出权丧失,博弈退化为单次博弈,投入激励瓦解。1962 年后生产单位恢复为生产队。

传统体制的绩效与历史遗产

传统体制实现有效的剩余动员与高水平资本积累:资本积累率长期保持在 20%-30%,远超罗斯托经济起飞所需的 7%。基本建设投资中重工业占比始终居前。

传统体制为改革开放奠定基础:完整的国民经济工业门类与独立的装备制造能力;大规模基础原材料工业能力;大批工业技术人才与产业工人;改善全国工业布局(三线建设);群众健康与教育水平快速提升(人均预期寿命从 1949 年的 35 岁提高到 1978 年的 67 岁,被称为"健康奇迹");以"两弹一星"为代表的国防科技成就。

传统体制也有明显局限: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幅度有限,1978 年人均 GDP 约为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三分之一;就业结构失衡;要素配置效率低;劳动者生产积极性未充分发挥。工业化还有一个社会代价:个体的原子化,个体脱离传统社会网络。

价格机制失灵后,国家采用榜样与精神激励替代物质激励:工业学大庆、农业学大寨、学雷锋。精神激励无法覆盖所有人,搭便车者大有人在。

计划经济的理想运行条件难以在一国经济范围内完全满足:微观主体的国有化改造、强大的统计机关、处理大数据的能力、计划者对经济规律的宏观把握、各方行动一致。中国事实上实行有弹性的计划经济——集中计划中保留分散性与灵活性,允许自由市场在一定程度、一定区域内存在,指令性计划与指导性计划结合。

哈耶克与兰格之争围绕计划经济的信息问题展开。哈耶克(奥地利学派)认为价格机制是信息传递机制,中央计划者无法及时完整地掌握信息;竞争既是配置机制也是发现机制,企业家居核心。兰格主张社会主义利用价格机制,由国家模拟市场、中央定价加试错调整,保留价格核算、掌握投资方向。苏联解体、中国转向市场经济看似哈耶克赢了;从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相适应的角度理解,计划经济到 1978 年难以为继,根源或在于其与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不相匹配;若未来生产力进一步发展、技术充分进步,某种程度的计划经济也许重获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