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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力资本与共同富裕

人力资本与共同富裕

共同富裕首先是一个收入分配问题,而理解分配的长期动态需要引入人力资本。

共同富裕的内涵与目标

共同富裕:先富裕、后共享。包含两个维度:水平——做大蛋糕、人均收入高;共享——分好蛋糕。收入是流量,财产是存量;财产是长期积累而来的,其不平等往往更难解决。

共同富裕指向中等收入群体占主体的橄榄型分配格局。分阶段目标(李实 2021):2035 年人均 GDP 较 2020 年翻一番、收入差距明显缩小;2050 年人均 GDP 约 4.2 万美元、分配秩序公平合理。

收入分配格局

中国收入差距的历史演变:改革开放前是低收入、低差距的平均主义体制,城乡二元体制造成制度化、身份化的平等与差异并存;1980 年代中后期至 2008 年差距快速扩大,市场化改革使收入越来越由生产率决定,要素回报差异扩大;2008 年前后基尼系数出现拐点,此后高位缓降。

收入差距可拆成六个维度:城乡、地区、城镇内部与农村内部、工资、财产与资本、公共服务与社会保障。

城乡差距的成因:户籍制度、产业结构、公共服务差异、财产性收入。户籍制度不仅影响迁移者本人,还深度绑定子女上学、父母养老。地区差距:东西差距之外,南北差距在扩大,东北现象是典型案例。城镇内部差距:1992-2020 年基尼系数由约 0.25 升至约 0.39,主因是教育回报率上升带来的技能溢价。"教育与技术的赛跑":高技能劳动的相对供给与相对需求在赛跑,技能偏向型技术进步跑赢教育扩张时,技能溢价扩大。财产与资本收入差距:住房、金融资产、经营性资产,加上继承与代际转移;Piketty 的核心判断是资本回报率高于经济增长率时,财产差距会自我强化。

制度应对:初次分配、再分配、第三次分配三个层次协同,并扩大中等收入群体。

劳动收入份额与工资减价

欧拉定理:规模报酬不变时,按边际产品支付要素报酬恰好分尽全部产出,劳动份额与资本份额之和为 1。

买方垄断:雇主单边压低工资的劳动力市场势力,使工资低于劳动边际产品价值,差额即工资减价。解恩泽、余淼杰(2024)测算中国工资减价幅度约 44%,民企大于外资大于国企。工资低于劳动所创造的价值,是马克思剩余价值理论在劳资分配问题上的现代表述。

人力资本理论

人力资本:凝结在人身上的知识、技能、健康与经验。人力资本不等于学历,学历只是其一种代理指标。资本可积累、可折旧、带来回报、是存量;资本独立于人而存在,人力资本就在人身上、拿不走。

传导链条:人力资本、就业质量与劳动生产率、收入水平、财富积累、下一代的机会。投资主体有四类:家庭、个人、企业、政府。企业在职培训具有正外部性,完全靠市场会供给不足。

有效劳动:劳动者数量乘以人均人力资本。中国的人口红利正从数量红利转向质量红利:退出劳动力市场的劳动者平均受教育约 7 年,新进入者约 14 年,1 个新进入者顶 2-3 个退出者,劳动总量放缓但有效劳动仍在扩张。

人力资本理论的诺奖谱系:Schultz 与 Lewis(1979)、Becker(1992,把人力资本方法模型化)、Heckman(儿童早期干预)、Fogel(健康营养与经济史)、Goldin(性别差距与教育技术赛跑)。

改革开放前的教育与健康积累

改革开放前中国在低收入条件下完成了两项积累:基础教育大规模扩展与健康奇迹。

健康资本积累的三大法宝:县-乡-村三级医疗预防保健网、赤脚医生、合作医疗。健康奇迹的数据:出生预期寿命从 1949 年前约 35 岁升至改革开放初期约 65.9 岁;1978 年较 1960 年增加的预期寿命约 30 年,居各发展中国家之首。在预期寿命与人均 GDP 的可能性边界上,中国位于人类经验的前沿。

未富先老:按 65 岁及以上占比 7% 进入老龄化、14% 为深度老龄化的标准,中国约 2001 年进入老龄化、约 2022 年达到深度。未富先老首先是成就——健康转型领先于经济增长,才谈得上后续的应对。

生育政策与数量质量权衡

生育政策演变:1970 年代"晚、稀、少";1979 年一孩政策;1984 年农村放宽为"一点五孩";2013 年单独二孩、2015 年全面二孩、2021 年三孩。

数量-质量权衡:家庭在子女数量与子女质量之间权衡;收入与教育回报上升时,家庭倾向少生并加大对每个孩子的投资。政策口号"控制人口数量,提高人口素质"本身即隐含这一权衡。副作用:出生性别比扭曲、婚姻市场竞争加剧。

教育制度变迁

1977 年恢复高考:七七级存在强烈的选拔效应,在教育资源匮乏年代能考上者更多靠非认知能力。1986 年《义务教育法》:基础教育逐步普及,但农村初中辍学率仍高。1999 年大学扩招:高校数、招生数大幅增长,师生比持续下降,短期以牺牲教育质量为代价;另一方面提高普通家庭子女向上流动的概率,也加剧就业竞争、出现学历通货膨胀。

高考是锦标赛:回报只取决于相对排名,指标单一、标准量化、赢家通吃。当参与面从少数精英扩大到全民,竞争强度进一步放大,出现超级中学掐尖与剧场效应。

代际流动与教育公平

代际流动性:子代经济地位相对父代的变动,核心是底层向上流动的机会。流动性强意味着家庭出身的作用弱、个人努力与才能的回报高;流动性弱则阶层固化。

教育既促进流动也抑制流动。促进的机制:考试选拔提供相对公平的筛选、公共教育投入的普惠性、学历的信号作用、教育作为城市化通道。抑制的机制:家庭教育投入的数量与质量差异、学校质量差异、升学隐性门槛与志愿填报信息差。

美国的证据(Chetty 课题组):绝对流动性从 1940 年出生队列的约 90% 降至 1980 年队列的约 50%,"美国梦"褪色;哈佛约 70% 学生来自收入前 20% 家庭;收入前 1% 家庭孩子成为发明家的概率约为中位数以下家庭的 10 倍。中美对比:收入前 20% 与后 20% 家庭孩子上大学概率之差,美国约 11 倍,中国约 2.3 倍。

Great Gatsby Curve:基尼系数与代际收入弹性之间的正相关——不平等越严重,代际流动性越弱。中国分省证据显示,80 后队列的基尼系数与代际收入弹性均高于 70 后,不平等上升的同时流动性减弱。

县中问题:全国 2000 多个县容纳全国 50% 以上的学生,县中学生在师资、学习资源、信息渠道、家庭支持上均处弱势;人口流出导致县中经费、师资、生源同步流失。教育扶贫政策工具箱:学生资助体系、营养改善计划、高校招生专项计划、特岗教师计划。

家庭是代际传导的重要渠道。学校是均衡器:疫情停课使低收入家庭高中生学习损失约 0.4 个标准差,说明公办教育能缓解家庭背景差距。"有教无类":受教育后,家庭出身造成的差别即被消除;教育的普惠与公平正是共同富裕的题中之义。